原创|苗正 编辑|路之遥
汽车产业的趋势似乎正经历着一场细微而又重大的变化。奥迪公司首先宣布放弃原先设定的2033年实现全面电动化的计划,随后,奔驰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康林松(Ola Källenius)也公开表态,将重新评估市场对汽车的需求,并考虑将内燃机汽车的使用寿命延长。
这一系列举措被外界视为“逆流而行”,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市场引发了热议。但若只是简单地将这些决策归结为“燃油成本低于电力”的经济考量,或者归咎于“国内车企竞争激烈”的现象,那么这样的分析显然过于肤浅。
这些国际顶尖企业的战略调整并非仅仅是“放弃”或“不再参与”,而是一次深度的战略重新定位。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对全球市场的差异化策略进行了重新审视,对技术发展道路进行了再次评估,致力于核心利润的维护,并对未来供应链中可能出现的地缘政治风险进行了深入思考。
全球汽车行业向电动化方向转变的过程,并非一致且均匀进行,反而显现出明显的“快慢不一”的特点。
中国引领的市场已经跨过了关键的分界线,正迈向快速、全面且深入的转型阶段;相较之下,以欧洲和北美为标志的成熟市场,其变革的脚步较为缓慢,并且遭遇了更多的挑战和变数。在这些差异巨大的“领域”中,国际巨头企业正面临着史无前例的战略分歧。
中国的发展特点体现在,其新能源领域的拓展已超出了“交通工具”的界限。在此背景下,新能源汽车不仅代表着动力系统的革新,更是一个融合了高端软件、智能连接、数字化内容供应以及能源补给体系的新型设备。
中国消费者,特别是年轻群体,对汽车的期望已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机械性能,如马力、扭矩和操控,而是更加注重智能座舱的体验、人机交互的顺畅程度、自动驾驶技术的成熟度,以及生态服务的多样性。
短短数年间,中国市场实现了对“用户体验”的全面革新。那些传统豪华品牌所自豪的百年机械传承、精致的内饰制作工艺以及品牌的历史传说,在年轻一代消费者眼中,其重要性正逐渐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对一块运行流畅的大屏幕、一位智能的人工智能语音助手以及一套支持持续OTA升级的软件系统的热烈追求。这种转变的迅速性和强度,让欧洲和北美的决策者们感到出乎意料。他们所依赖的品牌壁垒,在中国市场的新模式冲击下,正迅速受到削弱。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欧美市场,那里的消费者观念、基础设施、相关法规以及经销商体系,均显现出对“燃油车时代”的强烈依赖。
欧美地区的消费者对电动汽车的接纳程度呈现出较为平稳的态势。充电设施的广泛分布、电力网络的稳定性、二手电动汽车的价值以及长期形成的驾驶模式,这些都是向电动车转型过程中所面临的挑战。
在中国市场对“新物种”持开放立场不同,欧美消费者在作出购买选择时显得更为谨慎,他们对品牌的忠实度以及机械性能的考量依旧占据着决定性的重要位置。
强大的工会势力以及完善的燃油车产业体系,共同构成了对电动化转型进程中的激进举措形成显著内部障碍的强大阻力。
这些企业对数百万个与内燃机相关的职位以及围绕发动机和变速箱构建的研发、制造及供应链网络,持有难以割舍的“沉没成本”观念,同时,这也构成了它们承担的庞大社会和政治责任。
奥迪、奔驰等品牌放缓步伐,实则是对当前“双速世界”形势的务实应对。它们认识到,若企图以一套统一、激进的全球电动化策略来适应两个市场阶段差异巨大的需求,不仅风险极高,而且成本效益极低。
在中国市场,它们必须加快步伐以缩小差距,而在国内及北美地区,它们亟需探索一条既能实现平稳过渡又能保持现有竞争力和盈利能力的途径。通过延长燃油车和混动车的使用寿命,实际上是在为这种“战略分歧”和“步调不一致”付出代价,同时也为应对欧美市场的持续影响提供了缓冲。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汽车产业的核心领域始终围绕着机械工程。在这一领域,产品研发的周期往往较长,且流程复杂。一旦设计定型并进入生产阶段,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对设计的调整和更改都显得相当困难。这种模式使得传统汽车制造商在“精湛制造”方面形成了其核心竞争优势。
智能电动车的兴起,使得汽车的核心价值从硬件转向了软件及用户的使用感受。这一转变下的游戏规则,与消费电子和互联网行业更为相似,其核心理念在于“快速迭代”。
传统汽车的电子电气系统结构呈现分布式和模块化特点,该系统由众多来自不同厂商的电子控制单元(ECU)构成,这些单元之间通过CAN总线等手段进行有限的通讯交互。
这种所谓的“供应商综合解决方案”,在致力于打造智能驾驶舱以及实现高级别自动驾驶的过程中,显得力不从心。任何软件的升级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必须与众多供应商展开耗时且繁琐的沟通与协作。
相较之下,中国新兴力量自始至终采纳了更为前沿的集中式EEA架构,成功实现了软硬件的分离,从而让车辆快速进行整体OTA升级变得可行。用户得以如同更新智能手机一般,每周或每月享受到全新的功能和体验。这种在迭代速度上的差距,其本质上是根本性的。
传统车企遵循严谨的“瀑布式”开发模型,一个项目历时数年。
互联网企业及软件公司普遍采纳了“敏捷开发”模式及DevOps的核心理念,他们以“周”为周期,有时甚至以“天”为周期,进行快速的项目冲刺与更新迭代。
当老派的汽车工程师们还在对车载系统的用户界面设计进行耗时数月的细致评估之际,我国的竞争者或许早已通过在线升级技术发布了多个版本,并依据用户的即时反馈进行了持续的改进。
很多人以为“软件定义汽车”仅仅是安装一块大屏幕。然而,其核心在于商业模式的革新。这表示,汽车的价值在交付给消费者之后,会随着软件和服务的持续收费而持续提升。
车企需要拥有卓越的软件自主研发、数据管理和生态系统建设能力。然而,这正是许多传统车企所欠缺的。它们往往倾向于将软件开发工作外包出去,将其当作硬件的补充,而非独立的核心业务。

因此,随着那些传统汽车巨头决定放慢纯电动车的研发步伐,转而将大量资金和精力转向混合动力技术,这已不仅仅是对动力系统的挑选,更反映出一种策略性的退守。
这些产品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弥补过去数十年来在软件及用户体验方面所累积的欠账。通过延长燃油及混合动力车型在技术成熟度和供应链管理方面的使用寿命,它们能够获得宝贵的喘息空间,从而有机会重塑自身的组织结构、开发模式和企业文化,以更好地适应这个“快速迭代”的新时代。
即便我们推出了更多的纯电动平台,也可能会只是生产出一批“装载电池的常规汽车”,而不是真正的智能电动汽车。
商业领域的一个基本认知是,企业若要进行转型,势必要投入巨额资金。特别是在向电动化转变的过程中,尤其是涉及软件和芯片的自主研发,这无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烧钱”过程。鉴于此,如何在转型期间保持良好的现金流和盈利能力,成为了所有传统汽车制造商必须面对的严峻挑战。
在这种情境之下,一个常被忽视的观察点是:奥迪与奔驰的决策过程,实际上是一场理智的“价值核心回归”行动,意味着在面临转型的不确定性时,他们首要任务是坚决捍卫自身最为关键、最为稳固的“高利润阵地”。
这个基地,正是它们在高端、高性能燃油车以及混合动力车领域构筑的无可争议的领先地位。无论是梅赛德斯-AMG、迈巴赫,抑或是奥迪的RS系列,这些车型不仅享有极高的品牌附加值和单车盈利,还蕴含着品牌精神象征的深远价值。
在当前纯电动汽车市场普遍处于投入阶段、竞争激烈且中国本土品牌展开激烈价格战的情况下,若贸然削减这些利润丰厚的燃油车型,无疑等于自己切断了自己的经济来源。
通过延长这些车型的使用寿命,并运用成熟的混合动力技术对它们进行升级,比如推出性能更卓越的插电式混合动力AMG车型,我们有望在未来5至10年间,持续不断地获得丰厚的利润。这些资金,将成为它们在电动化、智能化领域开展长期且高强度的研发活动的关键保障。
国际知名企业已认识到,在10万至30万元人民币的纯电动汽车主流价位段,与比亚迪、吉利等在成本控制与供应链垂直整合方面具有强大实力的中国竞争对手展开“针尖对麦芒”的激烈竞争,取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无疑会对其整体盈利能力造成重大影响,甚至可能对其长期构筑的豪华品牌形象造成损害。在这种情况下,采取战略性的收缩策略,将资源聚焦于高端及超高端电动车市场,并通过燃油和混合动力车型稳固基础市场,似乎更为明智。这实际上是一种“发挥优势,规避劣势”的务实做法,即通过运用自身最擅长的手段,为最终的决战储备力量。
以往,众多国际知名企业普遍将混合动力技术看作是一种暂时的解决方案,因此在研发和投资方面的力度并不大。
然而,以理想汽车为标杆的增程式(EREV)车型以及以比亚迪DM-i超级混动为先锋的插电式混动(PHEV)车型在中国市场的显著成就,促使业界对混动技术的市场潜力进行了重新评估。
它们观察到,在充电基础设施尚未健全、用户普遍存在续航里程担忧的广阔市场领域,一款出色的混合动力车型能够恰到好处地兼顾电动驾驶的愉悦感受与长途旅行的便捷性,这无疑是一个潜力巨大的新兴市场。
奥迪公开宣布将增加对插电式混合动力技术的投资力度,这实际上是对当前市场动向的重新洞察,同时也是对战略布局的一次重要补充。
此外,还有一个超越商业和技术层面的、较为宏观且往往被忽略的考量因素,那就是全球供应链所面临的地缘政治风险。
目前,全球范围内新能源汽车的产业链,尤其是电池以及其核心原材料,如锂、钴、镍、石墨等,其开采、提炼与生产过程,主要集中在中国地区。
据估算,我国占据了全球大约70%的锂离子电池产量。这种对中国的强烈依赖,在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时期,展现了其高效的一面;然而,在地缘政治局势日益紧张的大环境下,它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高悬在所有非中国汽车制造商的头顶之上。
调整纯电动车的推广速度,增加燃油车型的使用年限,从本质上来看,这同样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未知风险的“风险规避”策略。那么,为何会有这样的说法呢?
构建一个完全脱离现有体系、自成体系的电池产业链,需耗时数年至十余载,并且投入巨额资金。这包括从矿产资源的开采,到冶炼工厂、正负极材料制造工厂、电芯生产工厂的建立,以及本土技术工人的培育,每个步骤都面临着诸多挑战。
尽管欧洲和北美已着手进行相关布局,但解决眼前问题仍显力不从心。在此过渡阶段,维持一定比例不依赖电池的燃油车及混合动力车(其电池消耗量远低于纯电动汽车)的生产能力,有助于企业在遭遇极端情况(比如供应链中断、贸易壁垒加剧)时,不至于陷入一筹莫展的困境。
然而,过分依赖单一的技术路径——纯电动——可能会加剧供应链的风险。相反,若能保留并推动混合动力技术,甚至尝试开发合成燃料(e-fuels)等替代方案,则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风险。
企业因此获得了更大的战略灵活性,能够有效应对未来能源结构及政策法规可能发生的任何变动。保时捷对合成燃料技术的持续投资,正是这一战略思维的生动体现。
奥迪、奔驰等国际知名汽车制造商近期在电动化进程中的步伐放缓,并非仅仅是退却或中止,而是基于对行业现状的深入分析和细致的数值运算,进行的一次战略方向的精准调整。
它们所面临的是,一个“双速”差异显著的全球市场,一项肩负着沉重“体验负担”的技术变革,一场必须捍卫核心利润的防御战,还有一把悬挂在供应链上空的地缘政治利剑。
这些举措看似保守,实则代表着一种转变,即从过去几年那略显激进、充满理想主义的“All-in EV”口号,转向了一种更为务实、谨慎且具有长远战略眼光的“现实主义”态度。
他们通过延长燃油车的使用寿命,以获取稳定的收益和宝贵的时间机遇,来抵消纯电动转型过程中的巨大风险。这并非意味着他们不打算继续参与新能源汽车的竞争,而是正在学习如何以更加智慧和稳妥的方式参与——在一个远比预想更为复杂、多变且充满挑战的新牌局中。
对于观察者来说,洞察这一深层次的叙事结构,或许比单纯目睹“减速”或“放弃”的现象,更能深刻把握全球汽车工业所经历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内在逻辑。



